毛毛雨 · 09.29
勿忘我
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悬停,白色屏幕的光映着我眼底的疲惫。文档里,光标固执地闪烁。
两个小时,自从我醒来,在这电脑面前坐了两个小时,我写不出一个字。
更糟的是,时间在流失,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。
睡眠,就像一片不断扩张的沼泽,正一寸寸将我拖入无意识的深渊。昨天睡了十六个小时,那么今天呢?
为了寻找新书的灵感,我加入了一个叫“格源推理协会”的线上群聊。里面充斥着各种离奇案件分析和逻辑谜题,我试图用冰冷的理性点燃我冻结的思维。
群里很活跃,消息刷得飞快,但似乎只是在聊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事。
“好困。”我嘟囔一句将手机关掉,放在一旁。
困意再次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。不行!不能再睡下去了!必须出去!离开这间困住我灵感的屋子,离开这该死的嗜睡沼泽!
我猛地站起身,走向盥洗室,用水打湿面庞,看着镜子中那张憔悴的脸,我叹了口气。
很奇怪啊,明明认识自己的脸,但离开了镜子,闭上眼睛,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大脑中勾勒出它的轮廓。
我抓起外套,几乎是踉跄着冲出707的门。
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昏黄的光线下,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霉味、油烟和陈旧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电梯门刚好在七楼打开。门卫老赵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探了出来,手里拿着……螺丝刀?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随即换上惯常的、过分热情的笑容:“哟!作家!少见啊,这个点出门?”
“嗯,去透透气。”我含糊地回答着,挤进电梯。电梯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机油味,角落里,赫然躺着一个用过的、印着“XX加油站”的打火机。
好像是老赵的?
我刚想告诉他打火机掉了,抬头时,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。
“出去了吗?”
我摇了摇头,将打火机揣进口袋,想着等见到老赵的时候,再还给他。。
电梯门合拢。我按下“1”。电梯却像有自己的意志,先是不情愿地向下沉了沉,然后才开始上升!数字灯跳跃:7…8…叮!电梯竟然在八楼停下了!门开了。外面是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。
八楼?
我探头左右张望,没看到有人,也许是哪个小孩的恶作剧吧。
门关上,电梯继续上升?
9楼?10楼?数字灯疯狂乱跳,最终停在了一个模糊不清的“M”上。
门开了,外面是黑洞洞的、布满管道的机房空间,冷风嗖嗖灌入。
几秒后,门又猛地关上,电梯开始急速下坠!
失重感让我心脏几乎跳出喉咙。数字灯疯狂倒转:M…10…9…8…叮!
门在四楼打开。
那个总佝偻着背、沉默阴郁的张伯站在外面,手里提着鼓囊囊的编织袋,散发着浓烈的樟脑和旧纸板气味。他浑浊的眼睛抬了抬,扫过我,没有任何表情,慢吞吞走进来。电梯里烟草和机油的味道瞬间被他的陈旧气息覆盖。他按了“1”。
电梯终于开始正常下降。1楼到了。门开,张伯佝偻着背走出去。我刚要迈步,老赵却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,堵着路,脸上笑容有些僵硬:“林作家,这就走啊?不多待会儿?”
他手里还捏着那个螺丝刀,眼神在我脸上扫视,笑容越看越有些瘆人。
“嗯,出去走走。”我摸向口袋,有些诧异,随后又拍了拍其余的口袋,打火机不见了。
难道是掉了?
老赵的笑容更加诡异。
我低下头,侧身挤过他,快步走向公寓大门。
身后,似乎传来老赵一声极低的、模糊的嘟囔:“别走太远……”
街角新开了家咖啡馆,叫“猫眼”。巨大的霓虹招牌上,一只瞳孔狭长的猫眼闪烁着幽绿的光。鬼使神差地,我走了进去。
里面光线昏暗,装修带着点复古的工业风。空气里是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。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。
手机震动。是“格源推理协会”的消息。
点开后一条条消息出现在我的眼前。
“@所有人 注意作者提到的镜子。在经典‘叙述性诡计’中,镜子常被用来制造视觉欺骗,混淆‘观察者’与‘被观察者’的界限。”
“还是太模糊了,文中可能还会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,这个作者很喜欢将线索藏在故事里,将它们碎片化。”
“碎片不止一片。看,别只看。作家,你的咖啡快好了。”
最后这条@了我!我悚然一惊,猛地抬头环顾昏暗的咖啡馆。除了吧台后一个懒洋洋擦杯子的年轻店员,空无一人。谁在看我?
“作家,您的咖啡。”店员的声音响起,吓了我一跳。他刚才不是在擦杯子吗?更何况我还没点咖啡!
他放下一杯咖啡,准备离开。
我一把拉住了他:“我们不认识吧,你怎么知道我是作家?你是群里的人?我也没点过咖啡。”
我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。
但他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将我的手扒开后,回到了吧台。
我低头看咖啡杯——杯壁上,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、火柴人般的图案,一只手高高举起,比着一个奇怪的手势:食指中指并拢,拇指扣住无名指和小指。
这个手势……在哪里见过?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。银行APP通知:下午3:02,支出¥38.00,“猫眼咖啡馆”。正是现在!可咖啡是店员送来的,我根本还没付钱!
我几乎是逃出了“猫眼”。阳光刺眼,街道喧嚣。
路过街角的电玩城,“电玩星球”的招牌霓虹闪烁。门口巨大的电子屏上,滚动着今日玩家排行榜。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我的眼帘:
第7名:夜巡707,得分:1,274,850
不知什么时候,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公寓。
钥匙插进去,还没转动,隔壁704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陈太太倚在门框上,一身亮紫色的丝绒睡袍,指尖夹着一面小小的化妆镜,镜子背面还镶嵌着廉价的水钻,她妆容精致的脸带着审视。“回来啦?昨晚…够热闹的呀。”她红唇勾起,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我,“那音乐声,咚咚咚的,地板都在震,三点多了才消停。年轻人,精力就是旺。”
昨晚?音乐?三点多?我明明记得自己像块石头一样砸进枕头,睡过去了。“陈太,您…是不是听错了?我睡得很早,也没听见什么音乐声。”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哦?”她嘴巴微张,甜腻的香水味让我感觉有些闷,“那可能是我幻听咯?不过……”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门,“动静可不小呢。”她笑了笑,缩回头,门轻轻关上。
终于拧开707的门,属于我自己的、清冷而单调的气息扑面而来,却没能带来丝毫安宁。我甩掉鞋子,直奔厨房找水。冰箱门一开,冷气激得我一哆嗦。
里面空得可怜。
视线投向书桌——那本《遗嘱》又被翻动过,书签一张印着“格源推理协会”LOGO的便签,夹在一个名叫“退相干与从量子到经典的过渡——再论”的章节。
走进厨房想喝水,灶台景象却让我瞳孔骤缩:那口簇新的奶锅还在,里面残留着褐色粘稠物。旁边,还有一个咧嘴柴犬卡通马克杯?
这是我的杯子吗?
我从来不用这么幼稚的杯子!
更让我头皮炸裂的是,水槽滤网上,卡着几个烟蒂和一个打火机!滤嘴的样式,打火机上面的字,和我在电梯里、老赵那里常看到的那种廉价烟一模一样!
老赵的打火机和烟蒂,它们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厨房里?!
我从来不抽烟,也没有让老赵来过我的家!
他偷偷溜进过我的家?
手机疯狂震动起来。是“格源推理协会”群。消息刷屏:
“题目中的信息太混乱了,这种叙述方式根本看不懂作者想要表达什么。”
“很奇怪,主角醒过来后所发生的事太乱了,就像是一个新手写的一样,什么电梯、咖啡店、打火机、马克杯,乱七八糟的,根本看不懂。”
“镜子里的他在看着你。”
“回家,作家。看看你书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。”
书桌右手边第二个抽屉?那是我放旧稿和废弃笔记的地方,积满了灰。
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,踉跄着走到书桌前,手指颤抖地拉开那个沉重的抽屉。灰尘被惊动,在昏暗的光线下飞舞。里面堆满了泛黄的稿纸和笔记本。我胡乱翻找着。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冷的物体。
我把它拿了出来。
是一面小小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圆形化妆镜。镜面有些模糊,背面镶嵌着廉价的彩色塑料水钻。这绝不是我的东西!我从不买这种玩意儿!
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,我颤抖着,慢慢将镜子的正面转向自己。
模糊的镜面里,映出我苍白、惊惶、写满疲惫的脸。但……就在我眨眼的瞬间!镜中的影像似乎扭曲了一下!那张脸的嘴角,极其诡异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勾勒出一个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、冰冷、玩世不恭的弧度!镜中的眼睛,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……幽绿的光?像极了“猫眼咖啡馆”招牌上那只眼睛。
“砰!砰!砰!”
沉重的、带着某种压抑怒气的敲门声,如同闷雷,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!震得我手中的镜子差点脱手。
是老赵的声音,隔着门板传来,低沉而紧绷,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油滑:“作家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把东西还给我!”
什么东西?打火机?
我透过猫眼,看到外面老赵那张阴沉的脸,急忙打开房门,将打火机递了出去,但听到的却是一个小孩的声音。
“大作家,你要教一个小孩子抽烟吗?”
我低头看去,是住在三楼的小悠,她顶着一头刚染的、像火焰一样的橘红色短发,穿着宽大的T恤,上面印着一只咧着嘴大笑的卡通柴犬,她怀里抱着一个游戏手柄,一脸焦急。
“大哥!救命啊!”她不由分说挤进来,“我的存档!昨晚咱们明明打到隐藏关卡了!就差最后一步!今早一看,存档时间显示是昨晚凌晨三点十五,进度却退回到打第一个小BOSS那儿了!是不是你手滑覆盖了?还是系统bug?”
她机关枪似的说着,眼睛亮得惊人。
凌晨三点十五?联机?隐藏关卡?我看着她T恤上那只傻笑的柴犬,又看看厨房灶台上那个同款图案的脏杯子,胃里一阵翻搅。
“小悠,我根本不会玩你说的游戏,而且我昨晚很早就睡了。” 我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不可能!”小悠瞪大眼睛,像看外星人,“昨晚明明是你!操作超神!走位风骚!还嘲笑我手柄搓得烂!ID就是‘夜巡707’啊!对了,你还说你学会了怎么制作咖啡,然后就调了杯巨难喝的玩意儿给我,上面的图案也难看得要死,杯子就是那个柴犬杯!”她指着厨房,言之凿凿。
夜巡707?咖啡?
我的眼皮越来越沉,很想睡觉。
我想将小悠打发走,却没看到她的身影,于是只能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。
这一次又是几个小时?
16?20?还是一天?
亦或者……是永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