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浪
散文 · 毛毛雨
麦浪
我在泛黄的纸页上落下一个字,枯涩的纸面映得我头昏目眩。我怔怔失神,抬眼望向窗外,心底只剩一个执念:我想去看海。
纸面沉闷压抑,压得我喘不过气,周身燥热,连空气都凝滞滚烫。双腿发麻,早已没了知觉。
笔从指间滑落,我俯身去捡,将笔轻轻搁在桌案,挪动板凳,终究无力地瘫倒在地。尘土沾满鼻腔,呼吸沉重又滞涩,喉头干渴发苦,我低声闷哼,费力想咳出肺腑里堵着的干涩。
木凳不堪受力,发出吱呀的哀响。我依旧蜷在地上,手掌摩挲着粗糙冰凉的地面,尘土黏腻地裹住肌肤,我抬手胡乱拂开,触感却只剩一片冰凉滞滑。笔筒倾翻滚落,我慌忙偏过头,伸手接住,静静搁在腿边。
我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凝思良久,重新握起笔,一字一顿,缓缓写下:
我喜欢海。
最后那一横,我拉得极长极重,墨汁晕开一团浓重的黑影。思绪翻涌,滔天的悲恸再次席卷而来。我拼尽全力,艰难喘匀一口气,环视空荡荡的四周,缓缓吐出胸口郁结的浊气。
桌板周遭浮动着细碎斑驳的虚影,双眼不受控制地垂落,才看清是一截横卧在桌脚、用来垫桌脚的木头。我用力挥手,想拨开眼前纷乱恍惚的幻象,终究徒劳无功。我彻底作罢,重新执笔落字:是寂寞的燥热,滚烫得快要在纸面上融化。我握着笔,一遍遍重重描摹。
旁人都说我粗鄙无文,都说我不懂悲喜,不会伤心。
流言碎语说了太多,我半句也听不进。我退回自己狭小的小屋,只执一支笔。
一笔一画,字字用力,刻进骨肉,沉进心底。
写尽我这一生无处安放的悲伤。
她生得好看,所以我满心欢喜。她说向往青海,向往大海,于是我拼尽一生拼命劳作。劳碌大半辈子,终究没能踏出故土,没能翻过村外连绵的山梁。
我从未见过真的大海,也终究没能陪她去看一看大海。田里的麦子,城里人口中唤作麦浪,想来他们都是见过大海的。于是我便把成片的麦田当作大海,岁岁年年,陪着她走过春夏秋冬。
成片金黄的麦田,望去当真像极了汪洋大海。前些年,总有年轻人来麦田边驻足观望,我依旧守着田地勤恳劳作。累了,便静静坐着思念她,稍作歇息,再起身望着成片麦浪,挽起衣袖,继续收割麦子。
他们常常围着我追问,追问劳作的意义。
我静静思索良久,缓缓答道,是为了田地。
他们曲解其意,只当我念的是田亩的收成。我轻轻摇头,抬眼望向山脚,低声说道:
是田梓长眠在那里。
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,忍着笑意转身离去。我满心茫然,想来他们从未懂得牵挂,我也无心理会,独自回身,重回茫茫麦田。
静待天色澄澈,映得麦浪愈发金黄辽阔,连绵铺展直至山脚。我暗自念想,这样,也算得上是一片海了。
抬手抹过脸颊,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,满是苦涩,周身止不住发颤。
我本想去找老刘,托他帮个忙。老刘家出了有出息的后生,我只想拜托谁,捎一枚贝壳回来,安放在山脚下她的坟前。
从前田梓最爱坐在村口闲谈,那时阿妈还在,常会牵着我去麦田闲逛。
一望无际的良田,阿妈缓步走在田垄间,我穿梭在麦浪里肆意奔跑,随手采撷一把野花野草,攒成一束,送到田梓手边。
后来有一天,我归家了。
可家,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。
阿妈走了。
田梓安安静静待在内屋,我推门而入,浑身疲惫,倒头躺在床上沉沉睡去,汗水浸透了枕头。
迷蒙间,仿佛听见田梓轻声唤我。她说,我想去看海。我侧过身子,哑声回应:等这茬麦子收完,咱们就去看海。
次日清晨醒来,我再没见到往日守候的田梓。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静静坐在麦田里等我。我昏沉健忘,早已忘了昨夜许下的诺言。她望着我,我望着她,谁也没有开口提及。她就那样静静看着我,看我从田这头忙到田那头,看我拔除田间野草,捡拾遍地野花,始终一言不发,只是默默凝望。那一年,我们终究再也没有提起看海的约定。
转年入冬,田梓染了重病。她再一次说起,想去看海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宽慰的话到了嘴边,终究说不出口。我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,轻声安抚:好好养好身子,等病痊愈了,咱们立刻就去看海。
我放下田里的农活,托付老刘代为耕种,靠着微薄的收成度日。日夜守在田梓身旁,四处奔走借钱,熬药做饭,一心盼着她病愈,兑现看海的诺言。
我终日坐在她床边,听她描摹大海的模样。两个从未见过大海的人,就这般絮絮不休,聊了许久许久。听着听着,我也越发向往大海,想亲眼瞧瞧,它和眼前的麦田,究竟有何不同。
我守了整整一年,空荡荡的屋里,最后只剩下一张旧木床、一张破木桌。
田梓,还是走了。
我呆坐在屋内,一语不发。她的娘家人赶来,怒骂我,推搡殴打我,我只是抱着头,默默承受,瘫坐在地上,怔怔望着空床,望着她魂归的那片山脚。
平日里,我想去坟前看看她,总被旁人阻拦呵斥。
我默默听着,静坐在坟边的地上,远远望着她长眠的地方。待到村口的孩童前来,随口拌几句闲话,直等到天色慢慢染成深蓝,才缓缓起身,拍净尘土,独自归家。
就这样,我又孤身守了三年。
第四年,老刘动身进城谋生。我重新打理起自家的麦田。老刘说城里有收割机器,可我思来想去,终究还是亲手劳作,才最踏实安心。
于是,我再一次静坐麦田,采下野草野花,层层堆叠,垒成我心中的海。
守着这片麦田,念着长眠的田梓。
守着这片无边金黄的麦浪,替她好好看一看,她终生未能得见的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