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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

窗子是朝北的,所以没有阳光进来。只有光,灰白色的、均匀的、不知来自何处的光,把屋子填满。窗外的天空也是灰白的,看不见云,也看不见太阳,像一张无限大的、用旧了的宣纸,蒙在整个世界上。麻雀有时会落在窗台上,歪着头,向里张望一会儿,然后“啾”的一声,又飞走了。它们大概也觉得这屋里太空,不值得久留。

我在这个空屋子里坐着,常常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说不清在想什么,也许什么都没想。只是看着那光,一寸一寸地,在墙上移动,从这面墙,移到那面墙,然后,不知不觉地,就淡了,暗了,最后消失在某一个墙角里。黑夜就从那个墙角漫出来,先是淡淡的一层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,慢慢地晕开,终于把整个屋子都染透了。

这时候,我会听见一种声音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,或者是很远很远的天边,又或者,是从自己的心里。那是一种嗡嗡的、持续不断的、极低沉的轰鸣,像一座巨大的、看不见的齿轮,在某个地方缓缓地转动。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固执的穿透力,让你觉得,整个世界都建筑在这声音之上。

这声音让我想起铁。不是新铁,那种闪着光、透着锐气的铁。是埋在土里很多年的老铁,锈迹斑斑,被时间啃噬得坑坑洼洼。你把它挖出来,它已经没有了原本的形状,只是一块沉默的、冰冷的、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金属疙瘩。可你把它贴近耳边,用心去听,还是能听见,在那深深的寂静里,似乎还回荡着当年被锻造时的锤击声,或是某次撞击时绝望的颤音。

也许这嗡嗡声,就是那些被埋进土里的铁的叹息。它们太多了,太沉了,压在这片土地的下面,压得地脉都喘不过气来,只好日日夜夜地,发出这种呻吟。这呻吟传上来,传到我的屋子里,就成了这永恒的、背景似的轰鸣。

白天的光,就是为了掩盖这轰鸣的。人们发明了光,发明了各种各样的声音——汽车的喇叭、孩子的笑声、市场的叫卖、机器的运转——把它们一层一层地覆盖在这轰鸣之上,像给伤口缠上绷带。于是大家就真的以为,伤口不存在了,或者已经愈合了。大家在这光里忙碌、争吵、相爱、离别,活得热热闹闹的。我也是这大家中的一个。

可到了夜里,光褪去了,那些覆盖的声音也一层一层地剥落,最后剩下的,就只有这嗡嗡声了。它才是这世界的底色。在这声音里,你没法欺骗自己。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你脚下踩着的,不是坚实的大地,而是一层薄薄的壳。壳的下面,是那无尽的、沉默的、被埋进土里的铁。

有时候我会想,这些铁,它们在被埋进土里之前,是什么模样?是一把剑?一杆枪?还是一枚勋章?它们曾经被高高举起,在太阳下闪着刺眼的光,被人欢呼,被人敬畏。它们曾划破过风,也划破过血肉。它们听到过最激昂的呐喊,也听到过最微弱的呻吟。然后,不知是哪一天,它们被丢弃了,或者被掩埋了,就和泥土混在了一起,和草根、虫蜕、腐烂的叶子混在了一起。它们身上最后一丝温度被泥土吸走,最后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。它们变成了土的一部分,却终究不是土。土里能长出庄稼,长出野花,长出参天的树。而它们,什么也长不出来。它们只是沉默地、固执地,躺在那儿,用自己冰凉的身体,硌着这世界的记忆。

窗外的月光很淡,照在对面的屋顶上,屋顶的瓦片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,像鱼的鳞片。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,长长地拉了一声,又归于沉寂。那声音里,似乎也带着几分这嗡嗡的回响。

这嗡嗡声是不会停的。我想。它还会这样响下去,响很多很多年。直到那些铁,慢慢地、真正地融化成土,或者,直到有一天,新的光,再也覆盖不住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