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毛雨 · 09.29
雾中
六点钟起床,拉开窗帘,外面是一片空白。我以为我还睡着,空白是梦境的边界。
刷牙,洗脸,吃一个冰冷的煮鸡蛋。其实我是醒了,在梦里吃东西不会恶心想吐。
而后我开门出去,外面还是一片空白。我想,夜晚大概是世界重启的时间,六点钟地图还没有生成完毕。但上学的路线不会变,我照常走我的路。
街道两侧的树木、楼房,只有走近的时候才会显示出来,离得远了又归于空白。它们是不是本来就在那里,我不知道。
声音倒是还在,能听到车辆的轮胎摩擦地面的湿漉漉的响声,以及恼怒的鸣笛。声音之后,铁皮的怪兽就从不远处瞪着一双黄眼睛冲出来,又在不远处迅速消失。
路口的半空中,模糊的一根横杆,几个黑影子,像是栖着一群怪鸟,红眼睛或绿眼睛,目光幽幽地闪。
有时会从空白里撞出一个人来,斜着脑袋,用一种怪异的目光审视我,几秒钟后也不见了。
我在路上走,大脑是一片空白。我是睡着还是醒着,我不知道。
一声尖叫让我浑身一颤,似乎是刹车的声音,来自前方。但我什么也没看见,于是我加快脚步。往前走了二十多米,有辆面包车停在路中间,车上下来一个人,骂骂咧咧的,说的意思好像是车压到了什么东西。旁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。
再走五六米,我能听到他们说话了。
“他妈的,路中间躺着个什么东西。喂,那边的,看没看见我压着什么了?”车上下来那人说。
“好像是个人……你先报警吧。”
“哪来的人啊?那是条狗,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明明看见就是个人,不信你自己到车底下去看看。”
“他妈的我说是条狗就是条狗……”周围的几个人吵嚷不休,马上要打起来。
车上下来那人没管他们,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,弯下身子往车底下瞅两眼,宣布说:“好像是个人。”
围观的几人不吵了,挥起的拳头也放下来。
“是个人啊。”
“原来是个人。”
“我早说了就是个人……”
车主回到车上,打着火,往后倒一点,再往左打一把方向盘,开走了。围观的几人互相看了看,悻悻地四散而去。很快, 他们都在空白中消失了。
地上确乎是躺着个什么东西。黑乎乎一团。我靠近些,仔细看,依着那轮廓,好像是一个人。我把脸凑过去,想看他是死是活。那团黑影却动了动,突然冲我吠叫起来。
我吓了一跳,定睛再看,那畜生正龇着牙,前爪扒挠地面:“汪!汪汪!”
原来是条狗。
没什么意思。我也走开,我和狗都渐渐消失在对方的视野中。但狗还是叫,对着一片空白:
“汪!汪汪汪!”
直到我依稀看见学校大门的剪影,狗的叫声还在我脑子里盘旋。我摇晃脑袋,企图把这该死的声音驱除。我大步向前,准备开启新一天的校园生活。
然而前面什么都没有。我的面前一片空白。
我感觉我没走错路,这里就是学校,我刚才明明看见了。
我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,站了大约五分钟。四周的空白开始流动、变幻,几个看起来好像是人的黑影子出现了。我没敢动,怕凑近了狗又叫起来。
“这里是哪儿?”我远远地喊。
没有回应。
“我这是在哪儿?”我又喊。
没有回应。但四周的人影多起来,并且都穿着和我身上一样的红色大衣。我十分确定这里就是学校了,他们不答话,是存心捉弄我,在看我的笑话。我很生气。
“操你们妈的!”我冲他们大声骂。
那些人影都看向我,我能感受到目光刺在身上。每一件红色大衣底下,都有一双闪着幽光的怪眼睛,用一种怪异的目光审视我。我本想接着骂,这时却愣住了。
四周的空白微微颤抖着,颤抖连成一片。空气忽然冷了,我浑身战栗,抖成一团。
那些人影中的一个,模糊地张了张嘴,似乎要说什么话。我侧过耳朵,等着听。
毫无预兆地,他们突然一齐吠叫起来:“汪!汪汪汪汪!”他们又向我凶恶地嗥叫,龇牙咧嘴:
“嗷呜——!嗷呜——!嗷呜——!”
我简直骇破了胆,连滚带爬地后退逃跑。刚跑出没几步,脚下一滑,脸朝下扑在地上。一辆面包车从不远处的白雾里猛地冲出来,从我身上重重碾压过去。
车停下了。从车上骂骂咧咧地下来一个人,周围也慢慢围过一圈看热闹的人。
“他妈的,真晦气!喂,那边的,看没看清我压着的是个什么东西?”
“好像是个人。”一个人说。
“不,应该是条狗。”另一个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