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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藏家

他依然记得那天的情形,看向手,仿佛沾着铁锈的血迹还存在。

医生说这是心因性幻触,是极致的愧疚在身上凿出的烙印。他现在正在服用药物,床头抽屉里装满了按日期排好的空药瓶——过去这里存放的是按日期排好的电影票根,她掉落的头发,和她用来扎头发的、五颜六色的小皮筋。

他是个收藏家。他的爱,就是一场刻舟求剑的徒劳。

最初,他只是想留住那些好的部分。她落在沙发上的发丝,在他看来不是需要打扫的垃圾,而是她曾在此安然存在的证明。他记录她爱吃的菜,爱听的歌,晚上会抱着她送的抱枕或贴身衣物入眠,仿佛抱住了这些,就能抓住她的全部。

但她是活生生的、不受控的变量。

两人感情的破裂是从一个表情包开始的。她兴高采烈地发来一个扭曲的卡通脸,他却回复:“看着好想一拳打死”。消息发出的瞬间,一种熟悉的烦躁揪住了他——是我审美有问题吧?是我心理太阴暗了吧?她只是发个表情包没有问题,可我就会莫名其妙的不适。

可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冷冷地反驳:我说错了吗?这本来就是事实。

这时候,他不由得想起她之前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大声念自己歌单的事了。那一刻的尴尬与羞耻,并没有随时间流逝,他身体完整地收藏了当时的感受。此刻回忆起来,他感到自己的脸颊和后颈的皮肤,再次泛起刺痛——那是一种被针扎、被火烧的疼。他当时没有表达抗议,只是把这份尖锐的感受咽了下去,如同吞下一整个刚出锅没多久的辣菜,灼烧感从口腔到食道,最后延续至胃里。

分手是她提的。在那个曾经他们约会的咖啡馆。
他曾经在这请她喝过最好喝的饮品,陪她背过单词,捡起过她掉落在桌上的耳机
“我觉得跟你在一起,我们彼此都消耗得太多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飘向窗外,“我们还是分开吧,祝你能遇到更适合你的。” 他听着,内心的风暴几乎要撕碎他。那个尖叫的声音在求他:抱住她,告诉她你错了!

她起身离开的瞬间,世界在他眼中崩塌。天花板似乎在此刻出现一条裂缝,灰尘扬了下来,地板渗出了水,那似乎泛着墨绿色的味道令人恶心。 他冲着她的背影,嘶吼出了一句凝聚了他所有扭曲、所有无力、所有自我憎恨的脏话: “滚!”

话音砸在地上的瞬间,他感到喉咙一甜,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。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捂,一抹刺眼的红,蹭在了他曾经觉得永远干净的手上。

世界安静了。 她回头,目光瞟过他沾着血迹的手和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我们都被这个困局伤透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眼神悲伤而坚定,“我选择走出去,而你,选择活在里面。”
她走了。 他瘫坐在椅子上,在四周窥探的目光中,颤抖地看着自己的手。 他会把这抹血迹,当作他最后、也是最重的一件藏品。

他知道,他永远无法将自己从这永恒的循环中抽离出来了。

这个念头,本身就成了一个他每日服用、却无法治愈的顽疾。直到今天,他必须清理掉这些药瓶。不是因为痊愈,而是因为一种新的、更令人窒息的幻觉出现了:他开始在每一个药瓶的白色标签上,看到她名字的笔画在蠕动。

他拉开抽屉,药物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。就在他伸手的瞬间,指尖仿佛被什么烫了一下——不是幻觉,是真的。

在一堆药瓶深处,竟藏着一个被遗忘的、她留下的旧发圈,上面缀着一个微小的、笑容狡黠的狐狸玩偶。

他猛地缩回手,像被火灼了一下。

原来,治愈他的药,和他生病的根源,一直安静地躺在同一个坟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