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言学概论

对应：培养方案 专业核心课 · 学期 1 · 2 学分 · 32 学时（30 课堂 + 2 实践）

这份笔记怎么用：先花十分钟读「导论」，尤其是第一节"它不是什么"，
因为这门课是被误解得最厉害的一门，而误解会让你带着错误的期待去读后面所有内容。
之后按「语料 → 操作步骤 → 逐步演示 → 练习」走：
这门课的核心是三个能上手的操作，标音标、判定音位、画句法树。背名词不算。
这三个操作我会一步一步演示给你看，每一步都写清楚"手往哪儿放"。
末尾有练习答案和出处索引。

1 导论：这门课在研究什么（先读这个）

1.1 先说清楚它不是什么

你大概听过下面这三种说法，它们都不是"语言学概论"：

为什么要先破除这三个误解？因为它们会决定你用哪种方式去读后面的内容。

• 如果你以为"语言学就是学外语"，你就会在读到 /pʰ/ /p/ 时心想"这不就是 b 和 p 嘛"，于是错过整门课最有价值的一课：同一对声音，在英语里是同一个音位，在汉语里是两个（见 §4）。这个差别只有"研究语言"的人才会在意，"学外语"的人一辈子碰不到。
• 如果你以为"这是文科课"，你就不会准备草稿纸，而 §3、§5 这两节，你必须动手写、动手画。光看是学不会的，就像光看别人游泳学不会游泳。
• 如果你以为"背下来就行"，你会在考场上发现：题目给的语料是你没见过的（比如一个你没听过的方言的音），背下来的结论一个也用不上。

这三种误解都会让你用错方法。在一门以"操作"为核心的课上，方法错了，努力就白费。

1.2 这门课在整个专业里的位置

你培养方案里的课分成好几层，语言学概论是"语言这一整条线"最底下那一层。看这张图，注意每层在问什么：
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 │  语言认知神经科学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← 语言在脑里怎么实现
        │  "这套结构在大脑里长什么样、怎么被加工？"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↑ 在它之上
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 │  心理语言学     / 认知语言学概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← 更专、更靠实验
        │  "人怎么实时地理解句子？" / "身体经验怎么塑造语法？"    │
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 ↑ 都在用它的术语
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 │           语言学概论 （你现在这门）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│  音位 / 语素 / 句法树 / 语言 vs 动物 —— 这套框架      │
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↓ 拿汉语填满          ↓ 提供服务对象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 │ 现代汉语      │     │ 第二语言习得概论 / 语言教学测评 │
        │ 声韵调、变调  │     │ "人怎么学会第二语言"           │
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
为什么必须从这里开始：这几门课其实在回答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环节，而语言学概论提供的是那个共用的词汇表和共同的坐标系。

• 现代汉语 就是拿汉语把 §3 这套框架从头到尾填满一遍，你在 §3 学"韵母有 39 个"，那门课接着讲"它们怎么变调、怎么拼写、的/地/得怎么分"。两门课合起来，你才算真的看懂汉语。
• 后续的心理语言学课程拿 §5 的句法树当实验材料，最经典的一批实验，就是让被试读那种"句子结构有两种、但你只会先想到一种"的句子（花园路径句）。你在 §5 学会"一句话可以有两棵树"，那门课就研究"人的脑子怎么选树"。
• 认知语言学概论 是对 §1 索绪尔、也是对乔姆斯基的正面挑战，它主张语法从身体经验里长出来，不是一套抽象的符号系统。你得先知道被挑战的是什么，才知道挑战有多猛。
• 语言认知神经科学 给你的每个结构配一块脑区，但它假设你已经知道那些结构是什么。
• 第二语言习得概论 和 语言教学测评与应用 是应用层：前者问"人怎么学会第二语言"，后者问"学会了没有、怎么测"，它们默认你手里已经有了 §3、§4 这套分析工具。

所以这门课不是"入门水课"。它是那条语言线的地基，你后面四年会和它反复打交道。

1.3 这门课真正要教你的能力

这门课想教的核心能力是这个：

把"感觉"翻译成"可检验的描述"。

这句话听着抽象，我用三个例子把它落地，这三个例子就是这门课的三根支柱：

看出这三行的共同点了吗？

• 左边是主观的：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在说什么，别人没法验证。
• 右边是可检验的：别人可以照着你的描述去核对，核对完了，要么你对我对，要么有一方错了。

这就是"科学地看语言"和"随便聊聊语言"的分界线，也是你这四年最该练成的一种肌肉：
遇到一个模糊的直觉，先把它逼成一个能被别人检验的陈述。

你是认知科学专业的，语言是认知科学研究得最透、模型最成熟的那块领地。
而它之所以成熟，恰恰是因为这里的每一条结论都能落到可检验的描述上。
你在这门课练的这套翻译功夫，之后会在所有认知科学课上用到。

1.4 这份笔记的组织逻辑

除了导论，每一节都按固定的四步走：

语料      → 先给你几个真实的例子（几个词、几个音、几个句子）
操作步骤   → 面对这类例子，第一步做什么、第二步做什么
逐步演示   → 我拿一个具体例子从头走到尾，每一步的结果都写出来
练习      → 给你新的例子，自己走一遍（答案在 §7）

⭐ 第三步"逐步演示"是给你对答案用的，别拿去抄。
这门课最容易犯的错误，是看懂一遍就以为会了，但"看别人画树"和"自己画树"之间隔着一整个悬崖。
请务必先自己动手写，再翻演示对答案。你在 §3、§4、§5 会各遇到一次这个悬崖。

还有一条要提前说：语言学里有好几处"不同教材说法不一样"的地方（比如韵母到底 35 个还是 39 个，Hockett 的特征到底 13 个还是 16 个）。
这些地方我不会给你一个"唯一正确答案"糊弄过去，我会告诉你"为什么会有分歧、考试该按哪个答"。
本页里凡是我没查实的地方，都标了「待核」（比如各韵母的具体 IPA 音值，各教材标注有差异），标了「待核」的，就是提醒你别当铁律背。

2 现代语言学的开端：索绪尔

语言学不是从索绪尔开始的，但"现代语言学"是从索绪尔开始的。

先记住这个人：费尔迪南·德·索绪尔（Ferdinand de Saussure，1857–1913），现代语言学之父。

关键事实（这个细节考试爱考，因为它有点反常识）：他生前没出过一本普通语言学的书。

《普通语言学教程》（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）是他的学生根据课堂笔记整理出来的，
1916 年（他去世后）出版。

它意味着这本书里的观点，是学生听到并整理后的版本，后来学者考证发现，学生的整理里有取舍、有润色，不完全等于索绪尔课堂上说的每一句话。
这跟《论语》是弟子记录孔子言论有点像：思想是真的，字句是二手传下来的。
引用时写"索绪尔（1916）"是标准写法，但心里要清楚这是整理稿。

2.1 为什么索绪尔这么重要

因为在他之前，语言学基本上是历史比较语言学，大家忙着考证"这个词从哪个古语言变来的""这两个语言是不是亲戚"。
索绪尔做的事情是：把研究对象换了个方向。
他说：别只盯着语言的"变化史"了，语言在某个时刻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系统，这个系统才该是研究的中心。

这个转向，就是"现代语言学"的起点。下面四组区分，全部服务于这个转向。

2.2 四组区分（全部是考点）

这四组里，前两组是"定义研究对象"，后两组是"给对象建立坐标系"。一组一组说。

第一组：语言 vs 言语。
你和我都会说汉语，这是langue，一整套社会共享的规则和词汇，它存在于整个语言社群里，不属于任何一个人。
我今天说的这一句具体的"你好啊"，是parole，一次具体的、有口音、有语气、说完就消失的发音行为。
为什么要分？因为 parole 是无穷无尽的、充满个人变异的（每个人的口音都不一样），你没法把它当成一个有限的对象来研究。
而 langue 是有限的、稳定的、可穷尽的，研究一个系统的结构，只能从 langue 入手。

第二组：能指 vs 所指。
一个语言符号由两部分组成：声音形象（能指，你脑子里的"shū"这个音）和概念（所指，"书"这个东西的抽象概念）。
关键：符号是"声音"和"概念"这两者的结合，跟"书"这个东西本身无关。
为什么要分？因为这引出索绪尔最有名的一个主张：能指和所指的联系是任意的（arbitrary），中文叫 shū、英文叫 book、法文叫 livre，同一个概念配了完全不同的声音，之间没有必然联系。这个"任意性"后来被写进了 §6 的 Hockett 设计特征（第 8 条）。

第三组：共时 vs 历时。
共时是"把语言在某一时刻截个面，看它的结构"；历时是"看它怎么从 A 变到 B"。
索绪尔主张先研究共时，理由：你想弄明白一个系统怎么运转，得先看清它此刻长什么样；不然你连"什么变了"都说不清。
注意这是"先研究"，不是"不该研究"。这个优先顺序，也是现代语言学把重心从"历史"搬到"结构"的关键一步。

第四组：组合 vs 聚合。这组最重要，单独用例子讲。

2.3 组合 vs 聚合：一个例子

组合（横）：  我  喜欢  吃  苹果
             └──┴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┘   ← 按顺序组合成句

聚合（纵）：  我  喜欢  吃  苹果
              他  讨厌  买  香蕉   ← 同一位置可替换的词

怎么读这张图：
- 组合关系（横轴）：这几个词按线性顺序排在一起，前后有搭配限制，"我"必须在"喜欢"前面，你不能说"喜欢我吃苹果"（意思变了）。这是"放在一起有什么限制"。
- 聚合关系（纵轴）：在"喜欢"这个位置上，你还能放"讨厌""想""怕"；在"苹果"这个位置上，你还能放"香蕉""面条""书"。这是"什么能放在这个位置"。

⭐ 所有语法规则都能用这两种关系描述：
"什么能放在这个位置"（聚合）和 "放在一起有什么限制"（组合）。

这句话的分量在"所有"两个字上。举个例子你会发现它有多能装：
"名词能作主语"，这是聚合（什么能放主语位置）；
"形容词要放在名词前面"，这是组合（放在一起的顺序限制）；
"他/她/它都能互换"，聚合；
"'的'字要跟在定语后面"，组合。
你以为你学的是一堆零散的规则，其实每一条都能归到这两个抽屉里的一个。这就是索绪尔的厉害之处：他没告诉你任何具体的语法规则，但他给了你一个能装下所有规则的架子。

⚠️ 一个容易混的点：
聚合关系里那些"可以互换的词"，不是随便什么都行，它们必须是同一类的（"喜欢"这个位置能放"讨厌"，但不能放"苹果"）。
所以"能替换"本身就隐含了"词类"的概念：所谓名词，就是"能在同一批位置上互相替换的那群词"。
这条你学到 §5 画句法树时会直接用到（NP 就是一种"到处都能互相替换"的位置）。

3 语言的层级

§1 讲了"语言是个系统"。这一节回答：这个系统是分层的吗？分几层？

答案是：分。而且每一层都由下一层的单位组装而成。看这张图，从下往上读：

话语
 ↑
句子  ← 句法学
 ↑
短语
 ↑
词    ← 形态学
 ↑
语素  ← 最小的"有意义"单位
 ↑
音位  ← 最小的"能区别意义"单位
 ↑
音素  ← 最小的声音单位（不一定区别意义）

读法：箭头向上，意思是"下一层的东西组装成上一层"。
几个音素组成一个音位系统，几个音位组成一个语素，几个语素组成一个词，几个词组成短语，短语组成句子，句子连起来成话语。
每一层有每一层的规则（语言学上叫"模块"），管词的是形态学，管句子的是句法学，它们在图上标出来了。

为什么要给你这张图？因为它是这门课的地图。
你之后会遇到的每一个具体问题，都可以先问一句："这是哪一层的问题？"
- "这个词是什么词类"是形态/词汇层的问题；
- "这句话为什么听着别扭"是句法层的问题；
- "这两个音为什么中国人分得清、日本人分不清"是音位层的问题。
地图一立，你就不会抓瞎。

注意图里有两个"最小"打了引号，这是这张图最费解、也最爱考的地方，下面两个区分就是专门讲它的。

两个关键区分：

先解释"音素 vs 音位"，因为它最容易混。

• 音素（phone）：你发出来的物理声音本身。它可以用仪器测出来，声波的频率、声带振没振动、舌位在哪。它是一个纯粹的物理事实。
• 音位（phoneme）：在某一个具体语言里，能起"区别意义"作用的最小单位。它是一个功能单位，不是一个物理事实；同一个音位，实际发音可以有细微差别，只要这个语言的母语者认为"这是同一个音"。

打个比方：
音素像是"实际发出的所有声音"，音位像是"这个语言的居民把它们归成了哪几堆"。
不同语言的居民，分类方式可能完全不一样，这就是 §4 那条最重要的结论的源头。

再解释"语素 vs 音位"。这一组是问：这两级到底差在哪？

• 语素：有意义的最小单位。比如"苹果"里的"苹"和"果"各是一个语素（各自带一点意思）。
• 音位：没有意义，但换个音位就换了意义。比如 /p/ 本身没有任何意思，但把 /p/ 换成 /pʰ/，"爸"就变成了"怕"。

音位不表意，但能区别意义；语素表意，但由音位拼装而成。
所以"意义"是从语素这一层才开始出现的，从音素往上，一直到音位，都还没有意义。
这个"无意义的音，拼出有意义的单位"的结构，就是 §6 里 Hockett 认为最能区分人和动物的那个特征（双重结构）。先在这里埋一个伏笔。

4 ⭐ 操作一：怎么标国际音标（IPA）

这是语言实验的基本功。"这个音听起来像 e" 不是描述，"/e/" 才是。

先说清楚 IPA 是干什么的：世界上的语言有几千种，它们的拼写系统五花八门，英语的 "a" 在不同词里发音完全不同（cat 和 father），汉语拼音的 "x" 和英语的 x 也不是一回事。
IPA（国际音标）就是一套"一个符号只对应一个音、一个音只用一个符号"的通用写法。
它解决的问题是：让任何国家的语言学家看到 [tɕ]，都能准确地发出同一个音。
这就是导论里说的"把感觉翻译成可检验的描述"，IPA 是这件事最基础的工具。

⚠️ 一个必须先讲清的书写规范（考试也扣这个）：
方括号 [ ] 里放的是"实际发音"（音素），斜杠 / / 里放的是"音位"。
比如 [pʰ] 是说"这里实际发出了一个送气的 p"；/p/ 是说"这是某个语言的一个音位"。
什么时候用哪个，是本页 §4 的核心，先记住这对括号。

4.1 普通话声母表（21 个，带 IPA）

在讲表怎么读之前，先讲两件事，因为这张表是"推导出来"的，背没用。

第一件：每个辅音的两个属性。
任何一个辅音，都可以用两个问题定位：
- 发音部位：舌尖、舌头、嘴唇，哪个地方在挡气？（双唇？舌尖？舌根？）
- 发音方法：气是怎么出来的？（完全堵住再放开＝塞音；留条缝摩擦＝擦音；先堵后摩擦＝塞擦音；气从鼻子走＝鼻音）

第二件："送气"是什么。
送气与否，是汉语里最重要的一组对立。
"爸"和"怕"的发音动作完全一样（都是双唇先堵住再放开），差别只在于放开的瞬间有没有一股强气流冲出来。
有＝送气（写作 [pʰ]，右上角那个 ʰ 就是"送气"的记号）；没有＝不送气（[p]）。
这个区别在汉语里能区别意义，所以你从小就会，不觉得难，但它恰恰是外国人学汉语的经典难点（原因见 §4）。

现在看表。排列方式：同部位横向相邻，同方法纵向相邻。

怎么用这张表查一个音：拿拼音字母去找行和列的交叉点。
比如拼音 "j"：先在行里找舌面，再在列里找塞擦（不送气），交叉处是 [tɕ]，这就是 j 的 IPA。
再比如 "h"：舌根行 + 擦音列 → [x]。注意不是 [h]，英语的 h 才是 [h]，汉语的 h 是舌根擦音，部位更靠后，这是个常被写错的地方。

⚠️ 一个常见的混淆（考试爱考）：

说法	数字
普通话的辅音	22 个
普通话的声母	21 个

差在哪：舌根鼻音 ng [ŋ] 只能作韵尾，不能作声母。
（"帮" bāng 里的 ng 是韵尾，不是声母。）

"辅音 22 个"和"声母 21 个"是两个概念。

为什么这两个数字会差 1？ 这背后是"位置决定身份"这个关键思路：
[ŋ] 这个音确确实实是普通话里的一个辅音（你会发它，它出现在"帮""行""用"里），
但它永远出现在音节的末尾，从不出现开头。
所以在"声母"这个位置上，它不存在，它在功能上被排除在声母之外了。
"声母"不是"辅音的别名"，"声母"是"音节开头那个位置上的成分"，这是两个层级的概念，别混。

4.2 普通话韵母（39 个）

声母讲完了，讲韵母。韵母就是音节里声母后面的那部分（可以没有声母，但不能没有韵母，"啊" a 就是零声母）。

三类的区别是什么：单韵母是发音过程中口型不变的（从头到尾一个元音）；复韵母是口型要滑动的（"ai"是从 a 滑到 i，中间是个连续变化）；鼻韵母是结尾带鼻音的（an、ang 结尾气从鼻子走）。

注意表里几个容易被忽略的成员：ê（就是"欸"那个音）、er（"儿"）、-i（前）（"资"里的 i）、-i（后）（"知"里的 i）。
这四个马上就会在下面的表格里引发一场"35 还是 39"的争论。

⚠️ 又一个常见混淆：

说法	数字	为什么
《汉语拼音方案》韵母表	35 个	省略了 ê、-i（前）、-i（后）、er
实际的韵母	39 个	黄伯荣、廖序东《现代汉语》的标准说法

"35 个"是拼音方案表上的数目，不是实际韵母数。

为什么会差 4 个？ 因为《汉语拼音方案》（1958）是一份给大众用的拼写工具，不是一份语言学分类表。
它只列需要单独教的拼写单位：-i（前）（"资"）和 -i（后）（"知"）在拼写上根本不用单独写（就是写个 i），ê 和 er 用得少、能省则省。
但语言学家做分类时不能省，"资"里的 i 和"衣"里的 i，发音完全是两回事，怎么能算同一个韵母？
所以：拼写方案 35，"实际韵母" 39。两个数都对，看你答的是什么问题。
这个"教材数字不一致"的现象，本页还会在 §6 再现一次（Hockett 的特征数），这是语言学的常态，不是哪本书写错了。

4.3 操作步骤：怎么给一个词标音

下面是真正的手把手部分。给你一个词，你要按这四步走：

① 拆音节          每个汉字 = 一个音节（大多数情况）
② 每个音节拆声韵调  声母是什么？韵母是什么？几调？
③ 查表写 IPA       声母查声母表，韵母查韵母表
④ 标声调用调值      一声 55 / 二声 35 / 三声 214 / 四声 51

每一步具体在做什么，逐条说：

第①步 拆音节：中文标音最省事的一点，一个汉字基本就是一个音节。
（"大多数情况"是因为有例外，比如"儿化"会把两个音节并成一个。先按常规走。）

第②步 拆声韵调：把音节切成三块。怎么切？
先找韵母，韵母是音节里最靠后的那一坨（韵母是必须有的）；剩下的开头就是声母（没有声母就是"零声母"）；最后把声调记下来。
例："北" běi → 声母 b，韵母 ei，三声。拆错了，后面全错，所以这一步要慢。

第③步 查表：声母查 §3 的声母表，韵母查 §3 的韵母表，把拼音字母换成 IPA 符号。
注意有些韵母的 IPA 不是字母的简单对应，"ao"的 IPA 是 [ɑʊ]（两个不同的元音符号，不是 a 和 o）。

第④步 标声调：声调用数字调值写在音节的右上角。

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？它叫调值，用五度制表示：把说话人音高的范围分成 1–5 五度，1 最低、5 最高。
所以 55 = 从头到尾都在最高处（高而平）；35 = 从中升到高（这就是"上扬"的感觉）；214 = 先降到最低再升上去（这就是三声那个"拐弯"）；51 = 从最高降到最低（这就是"往下砸"的感觉）。
用数字写，是因为"高""低"这些词太模糊，换个说话人，绝对音高差很多，但"55"这个相对形状是一样的。这又是"把感觉变成可检验描述"的一个例子。

4.4 逐步演示

给"你好"标音：

对着走一遍：nǐ → 声母 n 查表得 [n]，韵母 i 得 [i]，三声得 214 → [ni²¹⁴]。
hǎo → 声母 h 查表得 [x]（不是 [h]，别写错），韵母 ao 得 [ɑʊ]，三声得 214 → [xɑʊ²¹⁴]。

但注意：实际说话时"你好"读作 [ni³⁵ xɑʊ²¹⁴]，
第一个三声变成了二声（见 现代汉语 §变调）。

⭐ 这个"但是"值得停一下：
按表查出来的 [ni²¹⁴ xɑʊ²¹⁴] 是孤立地读两个字的结果；
但人真正说话时，连着两个三声会自动变调，前一个变成二声 [ni³⁵]。

这说明两件事：
① 音位/音标标的是"底层形式"，实际说出来的是"表层形式"，中间隔着一层规则。这就是为什么 §4 要区分"音位"和"它实现出来的音"。
② 你标音时到底标哪个？ 看要求，考"单字音"就标 [ni²¹⁴]，考"实际读音"就标 [ni³⁵ xɑʊ²¹⁴]。题目一定会说清楚，别自己纠结。

4.5 练习 1

给下面 5 个词标 IPA（答案在 §7）：

1. 中国
2. 学习
3. 北京
4. 妈妈
5. 语言

做这题的方法：每个词分两次走上面那四步，一步一步写在纸上，别在脑子里跳，
特别是第③步查表，一定要真的翻回 §3 的表去对。第 4 题埋了一个陷阱（声调那一栏），做的时候留意。

5 ⭐ 操作二：怎么判定"两个音是不是不同音位"

这是语言学最实用的一项技能。

先讲清它为什么重要，不然你会觉得这是个绕口令式的技术活。
你学一门方言或外语时，最头疼的问题其实是："这个音我听着和那个音差不多，到底要不要区分？"
日语母语者听 [l] 和 [r] 差不多，中国人听 [p] 和 [pʰ] 差得远，这是"你的母语有没有教过你要区分它"的问题，跟耳朵好不好无关。
判定音位的方法，就是把这个"感觉"变成一套任何人照着做都能得出同样答案的流程。

核心洞察先给你：一个音是不是独立的音位，不取决于它的物理性质，取决于这个语言有没有用它来区别意义。
下面整套方法，就是在没有任何先验知识的情况下，怎么把这件事测出来。

5.1 两种方法

先解释这两个术语：

• 最小对立对（minimal pair）：两个词，除了一个音之外完全相同，但意义不同。
  "最小"的意思是"差别小到只剩一个音"，这样你才能确定是那一个音在起作用。
  "爸" [pa⁵¹] 和 "怕" [pʰa⁵¹]：别的都一样，只差送气，意义就变了，这就是一个最小对立对。
• 互补分布（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）：两个音从不出现在同一个环境里，
  甲出现的地方乙绝不出现，乙出现的地方甲绝不出现。像两个人排班，从来不撞车。
• 语音相似：这两个音听起来必须像（都是 p，只是送气不同），才可能是同一音位的变体。
  反例：如果两个音分布互补，但一个像 [t]、一个像 [m]，那它们不可能是同一个音位，没道理一个音位有长得这么不像的两种形态。

5.2 操作步骤

把上面的判断逻辑写成流程图：

① 先试"最小对立对"
   找两个词，只差一个音，意义不同
        ↓ 找得到 → 就是不同音位（结束）
        ↓ 找不到 → 往下走
② 看分布是否互补
   这两个音出现的环境是否完全不重叠？
        ↓ 不互补 → 可能是不同音位（自由变体）
        ↓ 互补 → 往下走
③ 看语音上是否相似
   相似 → 同一音位的条件变体
   不相似 → 不同音位

为什么是这个顺序？因为"最小对立对"是最硬的证据，一旦找到就没有悬念了，所以放在第一步，能一步解决最好。
如果找不到，也不能立刻下结论说"同一音位"，因为可能是"我没想到"。所以才需要第二步、第三步去补证据。
这个"先找最硬的证据，找不到再退而求其次"的顺序，本身是一种研究策略，你以后做题、做研究都会用。

⚠️ 第二步那个"不互补"的分支，要说清楚：
如果两个音能出现在同一个环境里（分布不互补），但你又找不到最小对立对，那它们通常是自由变体，
同一个音位，两种念法都行，没有条件限制（比如有些人把"你"念成 ni、有些人念成带鼻音的 ni）。
自由变体和条件变体的区别就在于"条件"两个字：条件变体看环境，自由变体随心所欲。考试问的是"是不是不同音位"，这两个答案都是"不是"。

5.3 演示 A：英语的 /p/ 是同一音位

英语里 pin 的 p 是送气的 [pʰ]，spin 的 p 是不送气的 [p]。

这三步怎么走：

① 找最小对立对：找不到，英语里没有"靠送气与否区别意义"的一对词。
（你会问：那 pin 和 spin 算不算？不算，它们差的不是一个音，前面还多了个 s，这违反"最小"的要求。）

② 分布：互补。

看这张表：送气的 [pʰ] 只在音节开头出现，不送气的 [p] 只在 s 后面出现，两个环境完全不重叠，正好互补。

③ 语音相似：是（都是 p）。

→ 结论：英语的 [pʰ] 和 [p] 是同一个音位 /p/ 的两个条件变体。

"条件变体"的"条件"是什么？ 就是它出现的环境：
在音节开头 → 必须送气；在 s 后面 → 必须不送气。这个规律是自动的，英语母语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遵守它，你让他故意把 spin 说成 [spʰɪn]，他会觉得很别扭。

5.4 演示 B：汉语的 b/p 是不同音位

汉语里"爸" bà [pa⁵¹] 和"怕" pà [pʰa⁵¹]：

这次第一步就结束了：

① 最小对立对：找得到！

只差送气与否，意义不同 → 不同音位。

→ 结论：汉语的 [p] 和 [pʰ] 是两个不同的音位。

注意这里的推理是决定性的：找到了最小对立对，不用再看分布、不用再看相似性，直接结束，因为"换个音就换意思"本身就是音位的定义。
所以做题时，一旦找到最小对立对，就该果断收手，不要再往下分析（这一步"知道什么时候停"，很多同学反而做不对）。

5.5 ⭐ 这个对比为什么重要

上面两个演示合起来说同一件事：

同一对声音（[p] 和 [pʰ]），在英语里是同一个音位，在汉语里是两个音位。

"是不是不同音位"不由物理声音决定，由"这个语言用不用它区别意义"决定。

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学生学英语容易把 pin/spin 的 p 读成一样，
而英语母语者学汉语容易把 b/p 搞混。

把最后那句话展开一下，因为它把整个道理说圆了：
- 中国学生学英语：在汉语里 [p] 和 [pʰ] 是两个音位，所以他脑子里"这是两个音"；
到了英语里，这俩其实是一个音位，但他听不出"送气不送气"在这里不重要，于是把 [pʰ] 和 [p] 当同一类混着用，或者反过来，太用力地强调送气，听起来就不像英语。
他的耳朵没坏，是他的"分类系统"是汉语的。
- 英语母语者学汉语：反过来，他脑子里"送气不送气"从来不是区别特征，所以"爸"和"怕"他听着就是同一个词，必须专门训练才分得开。

⭐ 语言学对语言教学最有用的一点在这儿：
它告诉你"难"是有规律的，凡是"你的母语不区分、目标语区分"的那组音，就是你要重点练的。
它能提前预测出来，不用靠"多听"碰运气（→ 第二语言习得概论 会接着讲这个）。

5.6 练习 2

判断下面各组是不是不同音位，说明理由（答案在 §7）：

1. 汉语的 [n] 和 [l]（"南" nán vs "兰" lán）
2. 汉语的 [i] 和 [ɿ]（"衣" yī vs "资" zī 里的 i）
3. 汉语的 [a] 和 [ɑ]（"安" ān vs "昂" áng 里的 a）

三题分别对应三种结果：一题答案很干脆，一题藏着一个学界分歧，一题要做条件变体的判断。
每题都请按上面那三步走一遍，把"走到的哪一步"写出来，只写结论不给步骤，等于没做。

6 ⭐ 操作三：怎么画句法树

这是句法学的基本功。

先讲清"画树"到底是在干什么：句法树不是画着好看的，
它是把"一个句子是由哪些成分、按什么层次拼起来的"这件事可视化。
为什么必须画出"层次"？因为句子的组合是先拼小单位、再拼大单位，不是从左到右一个挨一个拼，
这个"先后次序"决定了句子的意思，而树就是这个次序的图。

一个最直观的例子（先记住，后面会展开）："咬死了猎人的狗"。
如果理解成"狗咬死了猎人"，树长一个样；理解成"（某动物）咬死了猎人的狗"，树长另一个样。
同一串字，两种层次，两个意思，这就是树的用处。

6.1 操作步骤

① 找谓语（动词），这是句子的核心
② 从动词出发，找它需要的成分（主语？宾语？）
③ 分短语：名词短语、动词短语、介词短语……
④ 自下而上画树：先合短语，再合句子

为什么第①步是"找动词"而不是"找主语"？
因为动词是那个"决定句子需要哪些其他成分"的角色。
动词"睡觉"不需要宾语，动词"看见"必须有个宾语，动词"给"需要三个成分（谁给谁什么）。
所以句子的骨架是由动词搭起来的，先从它入手，剩下的成分就是它"要来的"。
这个思路有个名字叫"动词中心"，语言学里非常重要，记住"先抓动词"，你就抓住了整个句子。

第③步的缩写（看树会用到，先记住）：

第④步"自下而上"是关键：先确认最底下的词，再一层层往上合，最后合成 S。
顺序不能倒，你要是先画 S 再往下分，很容易分错，因为你还没弄清最底下的成分是什么。

6.2 演示：画"我看见那个人"

按四步走一遍。

① 找动词：看见

② 动词需要什么：看见 [谁] → 需要一个宾语 → "那个人"
（检验方法：如果去掉宾语，说"我看见"，句子就不完整了，这就证明宾语是动词"要来的"，不是可有可无的。）

③ 分短语：

注意第②行和第③行的关系："看见那个人"合起来是一个 VP，这说明"动词 + 它的宾语"要先打包成一个单位，再拿去和主语组合。
这个"先打包"的过程，就是树的层次。

④ 画树：

              句子 (S)
 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NP(主语)        VP
         │         ┌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┐
         我        V        NP(宾语)
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┌──┴──┐
                 看见     Det     N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个    人

怎么读这棵树（从下往上）：
最底层是"那个 + 人" → 合成一个 NP；
然后 "看见 + 这个 NP" → 合成 VP；
最后 "我（NP）+ 这个 VP" → 合成 S。
每一步都只合并两个成分，这个"每次只合并两个"的画法叫二分，是句法树的规范画法。

⚠️ 画树最容易犯的三个错（考试扣分点）：
① 忘了标节点名，每个分叉点要写上 S / NP / VP / V，光画线不给分。
② 层次画错，"我"是直接挂在 S 下面的 NP，不是挂在 VP 下面（它是主语，不在动词短语里）。
③ 自下而上的顺序乱，别从 S 往下画，容易把成分挂错地方。

6.3 演示：画歧义句（两种树）

"咬死了猎人的狗"有两种读法，对应两棵不同的树。

先说清"为什么会歧义"：这串词没有变，但"狗"这个词可以挂在两个不同的位置上，
挂在高层，它就是"咬"的主语；挂在低层，它就是"猎人"的名词的一部分。
"同一串词、两种挂法"就是歧义的全部来源。

读法一：狗 咬死了 猎人 → "狗"是主语

              S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NP           VP
       │         ┌──┴───┐
       狗        V      NP
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│
              咬死了   猎人

读法二：（某动物）咬死了 猎人的狗 → "狗"是宾语的一部分

              S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NP            VP
       │          ┌──┴───┐
     （隐含）      V      NP
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┌──┴────┐
                咬死了 NP(的)   N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  猎人     的狗

对比两棵树，看"狗"在哪：
- 读法一里，"狗"在树的高层，是主语 NP，它是"咬"这个动作的发出者。
- 读法二里，"狗"在树的低层，挂在"猎人"旁边，它是"猎人的"的一部分，整个"猎人的狗"才是宾语。

同一个词，挂在树的不同高度上，它就扮演了不同的语法角色。
这就是"层次决定意思"最直接的证据。

⭐ 同一串词，两种结构，这就是「结构歧义」。
它也是心理语言学的经典实验材料（花园路径句）。

为什么它会是"经典实验材料"，多说一句：
因为人理解句子时，是一边读一边就"先把树搭起来"的。读到"咬死了猎人的"，你的脑子已经搭了某个结构，结果读到"狗"，发现搭错了，只能推倒重来。
那个"卡一下再重读"的瞬间，就是心理语言学要测的东西。你在 §5 学会的"画树"，在那门课里会变成一个可以精确计时的实验。

6.4 练习 3

画出下面句子的树（答案在 §7）：

1. 学生读了一本书
2. 老师说他会来

第 2 题特意留了个难点："他会来"本身是一个完整的句子（S），但它整个被塞进了"说"的宾语位置，
所以你会画出一棵"树里套树"的结构，这在汉语里叫"小句作宾语"。先自己试着画，卡住了再看答案。

7 Hockett 的设计特征

前面五节都在讲"语言内部长什么样"。这一节突然跳到外面，问一个更大的问题。

问题：人的语言和动物的交流系统，本质差别在哪？

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：
它表面上是"人类 vs 动物"，实际上是在问"语言到底是什么"，
如果你能列出人类语言有、而其他所有交流系统都没有的那几条性质，你就等于给"语言"下了一个操作性定义。
这也是语言学里少数几个"往外看"的问题之一（平时大家都埋头分析结构，只有这里抬头问"我们和它们差在哪"）。

7.1 出处

Hockett, C. F. (1960). The origin of speech.
Scientific American, 203(3), 88–89.

背景：Hockett 1958 年的教材里先提了 7 个特征，1960 年扩展到 13 个。
后来 Hockett & Altmann (1968) 又加了 3 个 → 16 个。

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学：Hockett 自己一辈子都在改这个清单，
1958 年 7 个，1960 年 13 个，1968 年又补 3 个。原因不在他反复无常，而在整套框架本身被他边用边修。
知道这个过程，你才能理解为什么下面的"警告"是必然的。

7.2 个特征（1960）

这张表不用死背，但要知道它整体在说什么。大致分三类：
第 1–6 条讲"物理通道"（声音怎么传、能不能定位、信号消不消失），这组是语言最表面的性质；
第 7–9 条讲"符号性质"（有没有意义、声音和意义的关系、单位分不分得开），这组是语言作为符号系统的性质；
第 10–13 条讲"能力"（能不能谈不在场的事、能不能造新句、结构有多复杂、靠不靠学），这一组才是真正体现人类语言特殊性的地方，所以标了星。

注意第 8 条"任意性"，它正是 §1 里索绪尔"能指和所指的联系是任意的"那一条。
你看到这条时会发现：Hockett 的清单不是凭空列出来的，它把索绪尔的洞察收编进去当成了一个特征。这就是一门学科积累的方式。

7.3 后加的 3 个（1968）

这三条为什么是"后加的"？因为它们比前 13 条更"高阶"。前者谈的是"信号本身"，这三条谈的是"语言的使用者能拿语言做什么"。
第 15 条"反身性"特别有意思：你现在读的这份笔记、语言学这门课本身，都只有在"语言能谈论语言"的前提下才可能存在。
没有反身性，就没有语言学，这算是这门课的一个小小的自我指涉。

⚠️ 注意：各教材列的数量和顺序不一致，
有写 13 个、有写 15 个、有写 16 个的。原因就是 Hockett 自己改过，后来的引用者取舍不同。
引用时要写清是"1960 年的 13 特征"还是"含 1968 年补充的版本"。

"有写 15 个的"是怎么来的？通常是引用了 1960 的 13 个 + 1968 的三个里的某两个，或者把某一条拆开算成两条。
所以考试遇到这种题，别慌，先看题干有没有给你年份。给了年份就按年份答，没给就写清"按 1960 版是 13 个"。
这种"数字有分歧"的情况，本页 §3（韵母 35 vs 39）已经出现过一次，这里是第二次，记住这个感觉，它在语言学里是常态。

7.4 哪几个最能区分人和动物

Hockett 本人认为最重要的是「双重结构」。

为什么是它，而不是别的？ 因为它解释了"为什么人类的语言可以无限丰富，而动物的信号系统只有有限的几种"：
无意义的音（几十个）→ 组合成有意义的单位（几千个）→ 再组合成无限的句子。
这是一种"用有限的零件造出无限产品"的结构，别的特征都做不到这一点。

一张对照表，看动物差在哪：

逐行读这张表，看"差在哪"：
- 移位性：蜜蜂能报告"花蜜在这边"，这已经是动物里很厉害的了，但它报的是"事实"，不能报"假设"。人类的语言可以谈"如果……会怎样"，也就是谈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事。
- 能产性：长臂猿的叫声种类是固定的（有多少种危险，就有几种叫声）。它学不会新的一种。而人类每天都在造从没说过的新句子，你刚才读的这句话，很可能就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见。
- 双重结构："只有人类有" 这几个字是这张表的重点。它是"别的物种完全没有"，不是"程度更高"，所以 Hockett 把它排在最重要。

⚠️ 一个常被忽略的批评（值得知道）：
Hockett 的框架只关注"口语的物理属性"，基本上把「手语」排除在外了。
这是这套框架的一个已知缺陷。

为什么这是个缺陷，值得展开：
第 1 条"声道-听觉通道"直接把"用手、用眼睛"的系统排除了，但手语是一种完整的、有双重结构、有能产性的自然语言。
所以问题不在手语"够不够格"，而在 Hockett 的清单把"通道"写死成了口语的通道。
换成"视觉-手势通道"，手语照样满足双重结构、能产性这些核心特征。

⭐ 这个批评给你的一般教训：
列表式的定义，会不小心把"不符合列表表面形式、但其实符合本质"的案例排除掉。
你以后看任何"某某的三个特征"式的定义，都要多问一句：这条是在描述本质，还是在描述某个特例的表面？
（手语算不算"语言"这件事，历史上真的争论了很久，这场争论本身就是这个教训的活教材。）

8 练习答案

先自己写，再对答案。这三组题都在考"你能不能把方法用对"，不是考你记不记得数字。

8.1 练习 1（标 IPA）

对着几处容易错的地方看：
- "学习"的 x 出现两次，都查成 [ɕ]，同一个拼音字母，在同一个词里当然标同一个音，别因为位置不同就换个符号。
- "北京"的 b 是 [p]，注意这里写的是不送气的 [p]，不是 [pʰ]。拼音的 b 就是不送气、p 才是送气，这套对应关系和英语不一样（英语的 b 是浊音 [b]，汉语没有这个浊音）。
- "妈妈"第 4 题就是那个陷阱：第二个"妈"读轻声，没有调值数字，所以写成 [ma⁵⁵ ma]，后面那个 ma 后面什么都不挂。你要是给它标了 55 就错了。
- "语言"："语"和"言"都是零声母（拼音以 y 开头，实际没有辅音），声母那一栏写"—"。这就是"零声母"这个概念的用法。

⚠️ 韵母的实际音值各教材标注有差异（如 ong 写 [ʊŋ] 还是 [uŋ]，ian 写 [iɛn] 还是 [jen]）。
具体标注请以你用的教材为准 → 「待核」。

这段话很重要，别当免责声明跳过：上面表里那些韵母符号（[ʊŋ] [yɛ] [iɛn]），是"一套常见标注"，不是"唯一正确标注"。
原因：韵母在语流里会有细微变化，不同学者记音习惯不同。所以考试以你教材的记法为准，这是"跟谁的标准"的问题，不是"背哪个对"。

8.2 练习 2（音位判定）

1. 汉语 [n] 和 [l]：不同音位。
   理由：能找到最小对立对，"南" nán [nan³⁵] vs "兰" lán [lan³⁵]，只差声母，意义不同。

这题走的是第一步就结束的路子。找到最小对立对，不用再看分布。

2. 汉语 [i] 和 [ɿ]：同一音位的变体。
   理由：分布互补，[i] 出现在其他声母后（"衣" yī、'米' mǐ），
   [ɿ] 只出现在 z/c/s 后（"资" zī、'词' cí、'思' sī）。
   找不到最小对立对，且语音相似。
   ⚠️ 但这里有个学术分歧：
   黄伯荣、廖序东《现代汉语》把 -i（前）和 -i（后）列为独立的韵母（所以是 39 个韵母）。
   所以"韵母"和"音位"是两个层面的划分。这一点考试容易混。

这题是三道里最绕的，把那个"分歧"讲透：
同两个音，在两个层面上得到两个不同结论，而且两个结论都对，
- 在音位层面：[i] 和 [ɿ] 分布互补、语音相似 → 同一个音位（写成 /i/）。
- 在韵母层面：它们是两个独立的韵母（就是 §3 里让韵母从 35 变成 39 的那两个）。

为什么可以都对？因为"音位"和"韵母"根本不是同一套划分标准。
音位问的是"能不能区别意义"；韵母问的是"这个音节的韵的部分由哪些音构成"，是两个不同的问题，答案当然可以不同。
考试时看清题目问的是哪个层面，这是这道题的考点。

3. 汉语 [a] 和 [ɑ]：同一音位的条件变体。
   理由：分布互补，[a] 出现在 an、ai 里，[ɑ] 出现在 ang、ao 里。
   找不到最小对立对。
   （但注意：有些教材把这两个都写作 a /a/，只是实际音值不同。）

这题是标准的"三步走"：找不到最小对立对 → 分布互补 → 语音相似 → 同一音位的条件变体。
"条件"是什么：跟的韵尾不同，元音就自动变了，[an] 里是前低元音 [a]，[ɑŋ] 里是后低元音 [ɑ]。
这是发音器官"偷懒"的结果：后面要发 [ŋ]（舌根），前面的元音就自动往后挪一点，省力。这个规律说话人自己意识不到。

8.3 练习 3（句法树）

1. 学生读了一本书

              S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NP           VP
       │         ┌──┴───┐
     学生        V      NP
                 │   ┌──┴───┐
               读了  Num    NP
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┌──┴──┐
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本  N    （了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书

这棵树的结构：学生（NP）挂在 S 底下；读了 + 一本书 合成 VP。
宾语部分再多一层：一本 和 书 先合成 NP。
注意那个 （了）：它是体标记（表示动作完成），不单独占一个实词位置，所以用括号挂在旁边，这是标"虚词"的通例。

2. 老师说他会来（含小句作宾语）

              S
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┴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 NP            VP
       │          ┌──┴────┐
      老师        V       S(小句)
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┌──┴───┐
                 说   NP      VP
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┌──┴──┐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   V    （来）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会来

这棵树的特殊之处："他会来"整段是一个 S，但它被挂在了"说"的宾语位置上。
所以树是"套"起来的：外层 S 里装着内层 S。
这就是上一节说的"小句作宾语"，汉语里"说""想""觉得""知道"这类动词都允许这么干。
画的时候最高层（外层 S）别漏了，这是这道题最容易丢分的地方。

9 出处索引

💡 怎么看这张表：带 [DOI] 的条目可直接点开核对原文；书/古籍/语料库/官方文件没有 DOI，按题名 + 出版社（或机构）查找。

本页数字的来源说明：声母 21 / 辅音 22 / 韵母 39 / 拼音方案 35、
Hockett 的 7 → 13 → 16 三个阶段和全部特征名，都查证过。

标「待核」的：各韵母的实际 IPA 音值（各教材标注有差异，我给的是一套常见标注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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